C.V. Photography Projects Exhibitions
    望你早歸 Longing for your Return 光明世界 The New Whole World
 

神遊 Space out,2013-  (ongoing)

2017 /
木木藝術 X 臺南新藝獎,木木藝術,台南,台灣
MUMU Gallery X Next Art Tainan, MUMU Gallery, Tainan, Taiwan

 
 
 

神人之間交會的邊境如果可以被具體地指認,那應該就是廟宇內部最接近天的位置。李立中的「神遊」系列拍攝台灣廟宇的藻井或天花,在如傘蓋層層裝飾華麗莊嚴的棚頂,或者裝飾了壁畫的仙界景致之下,因應人間生活需求而來的照明設備在整個傳統中國建築形制,以及保有佛教美術傳統的建築繪飾裡,成為一種超時空的存在。這些燈光位於挑高室內的頂端,因此在實用上需要足夠的強度才能夠照亮整個空間,然而它們對比於傳統建築或者宗教繪畫,卻顯得有些格格不入,即便它們光芒萬丈地呼應了此景此地的某種精神高度。對於行走在廟宇內部的人而言,這些燈光其實某種程度是被視為理所當然而忽略的存在,它們被理解的方式逸出了宗教相關的脈絡,儘管它們就鑲嵌在極具象徵意義的位置上。有些燈具像是數個不明飛行物盤踞空中,有些則因為燈管外露而強化了機械式的科技感。這些亮極了的發光體,一方面就像是絕對光明的誇張指引,另一方面又像是時空錯置的物件,突現在不屬於它的場景之中。李立中這一帶有田野調查意味的攝影系列,放大了常民生活裡被默許的詭異感,而這些抬頭仰望所能得到的,某種光明的保證,或許也正是信仰之於人心最終的慰藉。

節錄自「轉檔日常 -- 2017台南新藝獎於木木藝術的展出」
文/張晴文 (藝評人 / 國立清華大學藝術與設計學系專任助理教授)

 
 

2016 /
中國連州國際攝影年展,廣東,中國
LIANZHOU FOTO, Guangdong, China

 
 
 
 
 
 
 

為何不隱藏光源?:這是一個光與黑暗的問題

谷崎潤一郎在「陰翳禮讚」一書中,以散文的筆法,全面檢視了日本現代生活中,主要是有了電與電燈之後,從居家、廁所、劇場到各種生活空間中的光與陰翳的存在裂變問題。歌舞伎劇場的光線,因為從燭光轉換到西方劇場的燈光照明,使得原本演員的濃粧意義發生了變化;有竹林為側相伴、清風徐來的廁所,因為燈光的出現,而讓他本來如廁靜謐逍遙的鬆脫感,轉變為無法久待的煩燥感。他甚至討論了燈光的電線走位問題,這個電線走位問題,正在逐步改變日本的前現代室內設計和場所感。有趣的是,陳傳興在「未有燭而後至」的展覽中,更進一步把光與黑暗的問題,擴大為我們面對現代攝影歷史的發展,永遠後進,而感受到的「為何攝影?」與數位時代影像泛濫後,難以思考攝影影像本體論的難局。

的確,光與黑暗,我們在現代性的氛圍下,總是匆匆忙忙地選擇了光照、啟蒙(en-lighten-ment),選擇了理性,而忘記了這些光的歷史。在人類的歷史上,光比黑暗的歷史更短。不過,話說回來,難道我們得回頭選擇蒙昧、選擇黑暗嗎?谷崎潤一郎的辯證,指向論辯日本文化中的「陰翳」價值,強調傳統庭園與和屋中的自然之光,而陳傳興則以個人精神史的時間向度,用四十年前少作的呈現,來回應過度的光照與理性所欠缺的歷史深度,特別是自我省思的、往自我陰暗處省思的深度。

攝影家李立中這幾年在台南廟宇的系列作品「神遊」,對我而言,就呈現了宮廟光線系統中,光與黑暗有待調解的辯證張力。從目前許多廟宇的燈光系統,與各種藻井的並置,經常有一種跳痛神遊的襲奪感,光照的強烈與力道,經常把藻井的細緻紋理加以奪取,形成了另一種攝影家感受到的科幻感。這種辯證張力造成的科幻感,也一定程度反映了整體社會在光與黑暗的相互鬥爭中的突梯感,在現代化的台南,或台南現代化的過程中,理性的科學、科技、現代性與經濟力量,同樣在與古老陰暗角落的歷史感進行襲奪。另一方面,中強光電基金會幾乎與此攝影計畫同時,也對風神廟的光線系統展開了另一種光與黑暗的調和設計,用柔和化的各種材料與設計,避開直射眼睛的暴戾之光,或許,這一種迴返有程度的陰翳思考,不僅是對遊客眼睛的保護,讓眼睛休息,同時也是對於廟宇場所細緻雕工與整體氛圍的另一種文化訴求。很幸運地,透過台南新藝獎與蕭壟的展覽,我遇見了李立中的攝影,又在最近遇見了執行中強光電「風神廟光之廟宇」計畫的執行者。

 



我們需要更強烈的理性之光,或者,我們要迴返無盡的、落後無著的黑暗蒙昧?也許這兩端都不盡然是良好的選擇。選擇某種光的減法,或是一途。要緩和這樣的撕裂感,不讓強烈的光朧罩一切黑暗當中的歷史塵埃與細節,或許可以選擇先減緩那些不成系統、相互矛盾的光線吧。的確,理性化的衝突是一種美,但調和式的趨避令人無法睜眼的強光,迎向有限度的陰翳,選擇隱藏那些光源,也是另一種進一步開啟靈魂之窗的可能路徑。陰翳與柔光的平衡,在一個充滿歷史的場所裡,才能迎回那些細緻訴說、佈滿太多故事的歷史紋理。如此也才留有一些與生活連接的寬厚空間。風神廟不再以強光取勝,它以感人的柔光氛圍,取得生活所需要的內在平靜,那正是廟宇和宗教聖境存在的本然價值。

於是,鬼魂們帶回來的歷史陰暗角落,民間儀式的回應,或許正是在提醒現代理性永遠無法企及之陰翳力量。重置現代性何以成為一種訴求?因為這是一個光與黑暗的問題,一個關於減法與隱藏的問題,一個為什麼生活需要隱藏了某些直射光線的故事、文學和藝術的問題。「觀察者的技術」一書討論過了,直視太陽,終至目盲。

文/龔卓軍 (哲學博士 / 臺南藝術大學藝術創作理論研究所博士班所長)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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